一
凌晨三点,心血来潮去了趟长岛。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发呆,已经坐了整整六个小时。光标像个性急的旁观者,不停地闪烁,催促我开口说话。可我没什么可说的。房间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书脊上那些名字——克尔凯郭尔、雅思贝尔斯、萨特、加缪——都默不作声地盯着我,像一群失望的父亲。
我写了一本小说,接着又写了第二本,第三本也完成了。评论家们夸我有才华,说我是个“值得关注的青年作家”,说我笔下的作品“深刻描绘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”。他们不知道那些“深刻”是从书里偷来的,都是从旁人的痛苦里借来的。我自己又如何?一无所知。我只晓得失眠,焦虑,吃不下饭,对着镜子里的脸,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。
妻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提了这话:“去海边住一阵吧。”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讲今天天气不错。我们结婚七年,没孩子,没争吵,没外遇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什么都没有。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各自过各自的生活,像合租的室友。有时候我想,也许空缺比争吵更让人惶恐。
我买了去长岛的票。
长岛位于海南西线的一个没怎么开发的小渔村。网上说那里有蔚蓝的海湾,有洁白的沙滩,有宁静的渔村生活。说的去没去过不知道,反正我就信了。我需要个地方,没人打扰的地方,个不用想太多的地方。
飞机、高铁、汽车、三轮车,折腾一整天,黄昏时分,终于到了长岛蓝湾的沙滩。
海是灰蒙蒙的,天空也是灰蒙蒙的,有雾。沙滩上没人,只有几艘搁浅的木船,船底朝上,像死去巨兽的骨架。海浪很轻,一下下地拍着,没什么精神。
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。
跑了两千公里,就为了看这个?就为了站在灰蒙蒙的雾里,听着有气无力的海浪声?
不过,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。
二
渔村的客栈是一对老夫妇经营的。老头姓陈,七十多了,背有点弯,但眼睛很亮。他老婆比他年轻几岁,瘦瘦小小的,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谁。
“住多久?”陈伯问。
“暂时还不确定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
房间在三楼,朝南,推开窗就能望见大海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,画的是连年有余的胖娃娃。没有电视,没有网络,甚至连空调都没有。只有一个吊扇,慢悠悠地转着。
我坐在床上,突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。
在城市里,我总有忙不完的事:要看书,要写作,要回邮件,要看新闻,要刷社交平台。其实那些事不做也行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好像一停下来,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做的事。
现在我停下来了。
窗外传来海浪声,一下,一下,一下。我躺下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天已经全黑。我不知道睡了多久,也不知道具体时间。屋里很暗,暗得啥也看不见。我躺在黑暗中,听着海浪声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在哪儿,为何在这里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也很平静。
下楼找吃的时,陈伯和他老婆正在吃饭,一盆清汤寡水的鱼,一碟青菜,两碗米饭。看见我下来,陈伯老婆站起来,说:“没吃饭吧?我去给你盛。”
我说不用,打算去外面找找。
“外面没有吃的。”陈伯说,“这时候都睡了。”我看看手表,八点半。
我坐下,和他们一起吃饭。鱼是今天刚打上来的,叫不出名字,但很鲜美。青菜是自己种的,有点涩。米饭是陈米饭,不精致但扎实。我吃了三碗。
吃完饭,陈伯老婆给我倒了一杯茶,是她自己晒的野菊花。茶有点涩,有点香,喝下去喉咙里丝丝凉凉的。
陈伯坐在门口抽烟,烟雾迅速被海风吹散。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,就沉默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你是搞写作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城里来的人,要么是来看海的,看完了就走。要么是来躲什么的,打算住一阵。”他吸了口烟,“你是后一种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躲什么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